p; 这就是相对论原理的核心。但显而易见的问题是:“好吧,是什么使他的车厢和我的车 厢联结在一起的呢?”是光的流逝:光是联结我们的信息载体。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说这是 1881年以来使人们迷惑不解的最重要的实验事实:当我们交换信号,我们发现信息在我们 之间以相同的速度传递。光速对于我们具有同样的意义。于是,很自然,时间、空间和质量 等因人而异,因为它们的规律只是对车厢里的我和外面的那个人来说才是始终如一的——而 光速总是具有同等意义。 光和其它放射物都是从一个事件中像水波一样扩展到整个空间的信号,有关这一事件的 消息的向外扩散不可能比光和其他放射物更快了。光、电波和X射线是新闻和信息的最佳载 体,并且构成了一种联结物质宇宙的基本的信息网络。即使我们想要传送的信息只是时间, 我们也不能比光或无线电波更快地将时间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对这个世界来说,没 有普遍时间,也没有离开了与之密切相关的光速仍可以校准我们的钟表的什么格林威治信号。 按照这种二分法(dichotomy),我们必须再举出一些例证。一道光线的轨迹(如同一 颗子弹的弹道),在一个漫不经心的旁观者看来,与那个在运动中点亮这盏灯的人看来,是 不一样的。在这位旁观者眼中,这条轨迹要长一些;因此,这束光线在途中所花费的时间在 他看来就要长久一些,如果他将获得相同的光速值的话。 事实果真如此吗?是的。今天我们对宇宙和原子过程知道得够多的了,已经懂得,在高 速运动中,情况的确这样。假如我真的以光速的一半速度旅行,那么,在爱因斯坦的电车旅 行中,按照我的手表的时间所花费的3分钟或者多一点,对人行道上的那个人来说,就要多 出半分钟。 我们将使这辆电车达到光速,看看是怎样一种情况。相对性的作用使事物改变了形状。 (颜色也有所改变,但不是因为相对性。)这些楼房的顶部似乎向里或向外弯曲。所有楼房 挤压成一堆。我是在水平地行进。因此水平足巨离也似乎变短了,但高度却保持不变。汽车 和行人却被扭曲了:变得又瘦又高。而且,我从里向外看去的真实情景,对那个从外向里看 的人来说,也是真实的。好似《爱丽丝漫游奇境记》(Alice in Wonderland)中描写的情 景,相对论的世界是对称均衡的。那位观察者也看到,这辆电车缩成一团:显得又窄又高。 显然,这是一幅与牛顿所描绘的完全不同的世界画图。对牛顿来说,时间和空间构成了 一种绝对的框架结构,其中世界的物质活动均按部就班地照常规进行。他以一种上帝的眼光 看待这个世界:这种活动在每一个观察者看来都是一样的,无论他处在什么地方,也无论他 以什么方式旅行。相反,爱因斯坦的眼光则是一种人的眼光,按照这种眼光,你看到的和我 看到的,对我们各人来说,是相对的,即相对于我们的位置和速度。而且,这种相对性不可 移易。我们无法知道这个世界本来是什么样子,我们只能按照各人所见来进行比较,通过交 换信息的实际步骤。在电车上的我和坐在椅子上的你对各种事物不可能持有那种属于神灵的 直接的看法——我们只能相互交流我们各自的看法。而这种交流也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无 法消除由光速造成的基本的所有信号的时滞。 这辆电车并没有达到光速。它恰恰停在专利局附近。干完这一天的工作后,爱因斯坦下 车来,在傍晚来到波尔维克咖啡馆(the Cofe Bollwerk)。专利局的工作并不十分繁重。 说实话,当时的大部分专利申请在今天看来都愚不可及,例如关于一种改进了的玩具汽枪的 申请;关于交流电控制器的申请,爱因斯坦就这件东西简洁地写道:“不正确,不精确,不 清晰。” 在波尔维克咖啡馆度过的那些傍晚,爱因斯坦总是与他的同事谈论一些物理学问题。他 抽着雪茄,喝着咖啡。但他更是一个善于独立思考的人。他接触到了问题的核心,这就是 “人类,而不是物理学家,事实上究竟怎样相互交流?我们相互传递的是什么信号?我们怎 样获取知识?”这是他的所有著述的关键所在,这些问题就像剥开片片花瓣一样,渐次揭示 出知识的核心。 因此,他在1905年发表的那部伟大论著,并不仅仅是关于光线,或者如其标题所示, 是关于“动体的电动力学”(The Electrodynamics of Moving Bodies)。在同一年,爱因 斯但又进而提出一个附录,认为质量与能量相对应,即质能关系式E=mc2。对我们来说, 值得注意的是,相对论的这种最初描述也许会立刻引起原子物理学的一种切实可行而又压倒 一切的论断。但对爱因斯坦来说,这只不过是关于整个世界的描述的一部分,和牛顿以及所 有的科学思想家一样,爱因斯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一元论者。这一点,来源于一种对自 然过程本身的深刻洞察,而特别是对人、知识和自然界之间关系的深刻洞察。物理学不是事 件,而是观察。相对论就是对于这个并非作为事件而是作为关系的世界的理解。 爱因斯坦满怀喜悦地回顾那些岁月。许多年以后,他对我的朋友西拉德(Leo Szilard)说:“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年月,没有人指望我会‘下金蛋’。”当然,他确 实不断生下了“金蛋”:量子效应、广义相对论、场论。与此同时,爱因斯但早期的著作已 得到证实,他的预言获得了丰收。1915年,在广义相对论(The 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中,他断言靠近太阳的引力场会使从中穿过的光线发生弯曲——好像一种空间 的弯曲。在1919年5月29日日全食期间,英国皇家学会派了两支考察队到巴西和非洲西海 岸,验证这一推断。对于率领这支赴非洲考察队的亚瑟·爱了顿(Arthur Eddington来 说,对在那里拍摄的照片作首次鉴定,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这一情景永远保留在他的 记忆之中。皇家学会会员奔走相告,爱丁顿致电数学家利特尔伍德(Littlewood),利特尔 伍德当即写了一封短信给贝塔朗特·罗素(Bertrand Russell): 亲爱的罗素: 爱因斯坦的理论完全得到证实。预言的偏移是1"72,而观察到的偏移是1"75+.o6。 你的 J.E.L. 按照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相对性是确凿事实。质能关系式(E=mc2)终于得到证 实。甚至钟表变慢的原因也终于被孜孜以求的人类发现出来。1905年,爱因斯坦写了一份 关于进行一次理想实验来对这个问题进行检验的多少有些喜剧性的实验方案: 如果在A处有两台同步运行的时钟,而且其中一台沿一条封闭的曲线以匀速V运动,直 到又回到A处,假定花了t秒,那么,后者在到达A处时与那台在原地静止不动的钟相比, 就会失去1/2t(v/c)2秒时间。我们从中可以得出结论,一台固定在地球赤道线上的钟要比 安放在地球两极之一的同样的钟走得稍微慢一点。 在他的伟大著作问世50年后,1955年,爱因斯坦与世长辞了。这时,人们已经能够测 量千百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因此,有可能验证这样一个奇妙的思想,即“设想地球上的两个 人,一个站在北极,一个站在赤道线上。在赤道线上的那个人要比在北极的那个人走得更 快;因此,他的时间就会失去一些。”这种观点是这样得到证明的。 一个在哈维尔(Harwell)的名叫H.J.海依(H.J.Hay)的年轻人作了这个实验。他设想 地球被压扁成一个平坦的盘子,于是北极处于盘子的中央,而赤道线则环绕盘子的边缘。他 在边缘和中央各放一台原子钟,让盘子转动起来。这些钟通过统计放射性元素数量的衰减来 测定时间。而明白无误的是,在海依的盘子的边缘上的钟要比盘子中央那台钟走得慢一些。 在每一个转动着的盆子上,情况都是这样。而每一张旋转着的唱片,每转一圈,中央部分都 比边缘部分老化得快一些。 爱因斯坦与其说是一种数学体系的创造者,不如说是一种哲学体系的发明人,他具有一 种发现重新看待实际经验的哲学思想的天才。他不像上帝,倒像导航人那样看待自然,也就 是说,他是处在各种纷乱复杂的自然现象中的一个人,他相信,如果人们用一种新的眼光去 看待自然现象,就会发现其中有某种共通的表现形式。他在《我所看到的世界》(The World as l see It)中写道: 人们已经忘记,在经验的世界中,是哪些表象使我们构造出(前科学的)概念,而且, 没有那早已形成的阐释概念的种种观察方法,我们就很难为自己描绘这个经验的世界。我们 不得不使用那些与原始概念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词语构成的语言,这就使得这种描绘更 加困难了。这就是我们在试图描绘关于空间的前科学概念的本质时所遇到的障碍。 就这样,爱因斯坦在他的有生之年把光和时间、时间和空间联系起来了;使能量和物 质、物质和空间、空间和引力联系起来了。在他的生命快要结束时,他仍然致力于寻找引力 与电磁力之间的某种统一关系。我记得,他在剑桥的评议会堂(the SenateHouse)演讲 时,身穿一件旧毛衣,赤脚穿着一双绒拖鞋,告诉我们他试图找出怎样一种联系,而他又在 怎样的困难面前碰了壁。 这件毛衣,这双绒拖鞋,对背带和袜子的厌恶,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病才这样穿着的。 爱因斯坦在人们心目中,表达了一种来自威廉·布莱克的信念:“该死的背带:让我松弛一 下吧!”他对辉煌的成就、世人的尊崇和舒适的生活,全不在乎;大多数时间他对于像他这 样一位著名人物应该怎样的问题毫不在意。他痛恨战争、兽行和伪善。他尤其痛恨教条—— 但“痛恨”并不是表达他那悲凉情绪的恰当之词;他把“痛恨”本身也看作是某种教条。他 拒绝担任以色列国的总统,因为(如他所解释的)他没有解决人类问题的头脑。这是一种评 判谦虚美德的标准,别的总统也可能采用这种说法,不会有太多的人弃之不用。 在牛顿和爱因斯坦两位伟人面前谈论人类之上升,几乎是鲁莽不恭的,他们大步前进, 有如神明。在这两人之中,牛顿是《旧约》之神;而爱因斯坦则是《新约》之人。他富于人 情味,满怀怜悯和极大的同情心。他关于自然本身的见解,就是一个人在神灵面前的看法, 而这也是他关于自然的经常的说法。他热衷于谈论上帝:“上帝并不掷骰子”,“上帝并无 恶意”。终于,有一天尼尔斯·波尔(Niels Bohr)对他说:“不要告诉上帝他该做些什 么。”但这有欠公允。爱因斯坦是一个能够提出非常简单的问题的人。而且,他的生活和工 作都表明,当对这些简单问题作出简单的回答时,人们就可以听到上帝在思考什么了。 ------------------
第八章 力的角逐
历次革命都是人发动的,而不是命运使然。有时他们是一些单个的天才人物。但是,18 世纪发生的几次伟大革命,都是聚在一起的众多贫民百姓促成的。每一个人都是拯救自己的 主人,这一信念推动他们投身革命。 我们现在把科学负有某种社会责任视为理所当然。但是,无论是牛顿还是伽利略都不会 这样看。他们把科学看作是一种对世界本来面貌的描述,他们所承认的唯一责任就是讲述真 理。那种关于科学是一种社会事业的认识,是发端于工业革命的现代观点。令人惊讶的是, 由于人们持有“工业革命结束了一个黄金时代”的幻觉,我们竟不能更进一步追溯一种社会 意识。 工业革命是开始于1760年的一个充满各种变革的长期过程。它并非偶然发生的:它构 成了三次大革命之一。另外两次是1775年开始的美国革命和1789年开始的法国革命。把一 次工业革命与两次政治革命扯在一起,或许有点奇怪。但是,事实上,它们都是社会革命。 工业革命只不过是以英国的方式造成那些社会变化而已。我把它看作是英国革命。 是什么使这次革命独具英国特色呢?显然,是因为它开始于英国,英国是主要从事制造 业的国度。但这种制造业只是家庭作坊工业,而这场工业革命就正是从乡村兴起的。这次革 命的发动者都是一些手艺人:磨坊技师、钟表匠、水渠建造人和铁匠。革命发轫于农村,正 是这场革命的英国特色。 在18世纪上半叶,在牛顿的暮年和皇家学会衰落之时,英国正陶醉于乡村工业和商业 冒险家海外贸易的最后的极盛时期。繁荣终于消失。贸易更具竞争性。到这一世纪末,工业 需求更为迫切,压力更大。乡村工业的组织形式不再具有足够的生产能力。在两代人时间 内,大约从1760年到1820年,工业经营的传统方式发生了变化。在1760年以前,通常是 把工作交给村民,让他们在家里干。到了1820年,则通常是把工人带进工厂,让他们在监 督之下干活。 人们幻想,在18世纪,英国乡村景色质朴自然,好似奥利弗·哥尔德斯密斯(Oliver Goldsmith)在《荒村》(The Peserted Village)中描绘的那失去的乐园。 甜蜜的奥本,平原上可爱的村庄,那里有一位快乐、健美的情郎。 年轻的农夫正当青春美妙时光,愿上帝保佑他如愿以偿。 这真是无稽之谈。乔治·克拉卜(George Crabbe)是一位乡村牧师,对农民的生活有 切身体验,他对这首诗甚感气愤,于是写了一首尖酸刻薄而又真实可感的诗作为回答: 是的,缪斯歌唱幸福的情郎, 因为不知他心中的惆怅。 劳作和岁月耗尽心血, 你可还能因诗人的奉承而欢畅? 农村是人们披星戴月,辛勤劳作的地方。农民的生活并非充满明媚阳光,相反,他们生 活在贫困和黑暗之中。减轻劳动强度的辅助手段其时已无从追忆,例如磨坊,在乔叟 (Chaucer)的时代已是古老之物。而工业革命就是从这样的机械开始的;磨坊工人就是未 来时代的工程师。1733年。苏格兰斯塔福夏郡(Staffordshine)的詹姆斯·布林德利 (James Brindley)在磨坊工作时开始了他自制工具的生涯,其时他年仅17岁,生于乡 村,素来贫寒。 布林德利对磨轮的改进是切实可用的:加上水轮,从而提高水磨的效能,使其成为一种 机器。这是新兴工业的第一台多用途机器。例如,布林德利浚法改进了石头研磨,原先这种 研磨用于正在兴起的制陶工业。 到了1750年,在这种气氛中产生了一次更大范围的运动。水已成为工程师们的要素, 像布林德利那样的人一心想着如何利用水力。在乡村。到处溪涧纵横,流水潺潺。水不仅仅 是力量的源泉,而且是一种运动的新的浪潮。布林德利又成了运河——当时称为航道——修 建技术的先驱。 当布林德利为了磨坊和矿山工程计划而外出时,出于兴趣,他独自勘查了他所经过的条 条水路。后来,布里奇沃特公爵(TheDuke of Bridgewater)要布林德利修建一条将沃斯利 (Worsley)的煤矿和新兴城市曼彻斯特连结起来的运煤航道。那真是一项惊人的设计。正 如他1763年写的一封致《曼彻斯特信使报》(Manchester Mercury)的信中所说: 最近,我考察了伦敦的种种人工奇观和皮克山(the Peak)的自然奇观,但没有一处奇 观象布里奇沃特公爵的航道那样使我欣喜。它的设计者,天才的布林德利先生确实做出了令 人惊讶的改进。在巴腾桥,他架设的航道凌空而起,高及树梢。当我愉快而好奇地仔细观看 这座建筑时,约3分钟之内,就有4艘驳船从我面前驶过。其中两艘用链条系在一起,由两 匹沿渠堤斜坡奔跑的马牵引,而我站在那里,望着脚下宽阔的艾尔韦尔河(Irwell),胆战 心惊,不敢挪步。在距曼彻斯特约1英里处,公爵的航道与科尼布鲁克(Cornebrook)汇 合,公爵的代理人在那里建造了一座码头,以每筐3个半便士的价格出售运来的煤炭。…… 到明年夏天,他们还打算把煤运到曼彻斯特。布林德利更为大胆的行动是使曼彻斯特和利物 浦连结起来,而且已规划出遍及英格兰的、总长度差不多达400英里的运河网。 在英国运河系统的创造中,有两件事情引人注目,并且成为整个英国工业革命的特点。 一是促成这次革命的人都是讲求实际的。像布林德利那样,他们通常没有受过多少教育,而 事实上,当时的学校教育只能使富于创造性的头脑变得愚钝麻木。按照法律,普通中学就是 为讲授古典科目而建立的。而大学(当时只有牛津和剑桥两所)对近代的科学研究根本不感 兴趣,而且,它们还将那些不信奉英国国教的人拒之门外。 另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是这些发明创造都是为了日常的用途。这些运河是交通的命 脉,它们不是用来观光游览,而是为了运送货物。制造货船不是为了运载奢侈品,而是为了 运载锅盆碗盏、呢绒布帛,以及种种所费不貲的日用品。这些物品在远离伦敦的乡村生产出 来,而这些村庄正在变为城镇,这是一种遍及全国的贸易。 在英国,技术就是为了应用,举国上下,乃至边远之地,莫不如此。而在欧洲大陆各国 王室的黑暗统治之下。技术却完全不是这样。例如,在制造机械玩物方面,法国人和瑞士人 与英国人一样聪明伶俐(而且更富于想像力)。但他们却把精巧的时钟结构滥用于为王公富 豪制作玩具上。他们耗时多年制作的自动机械,在今天看来,也堪称这种活动中最为精巧的 佳品。法国人是自动化的发明者,即运动过程中的每一步都控制下一步的运动这一构想的发 明者。早在大约1800年,约瑟夫·马利·雅卡尔(Joseph MarieJacquard)就为里昂的织 绸机作出过类似现代利用打孔卡片控制机器的设计,但在当时那种劳动力密集的行业中未能 发挥作用。 在革命前的法国,这类高超的技艺可以使一个人发迹。钟表匠皮埃尔·卡农(Pierre Caron)发明了一种新式的钟表摆轮。并以此取悦于玛丽·安托妮特皇后(Queen Marie Antoinette),从而在宫廷中荣宠有加,成为博马舍伯爵(Count Beaumarchais)。他也具 有音乐和文学才能。后来写出一个剧本,莫扎特(Mozart)据此谱成歌剧《费加罗的婚姻》 (The Marriage of Figaro)。尽管一出喜剧或许不宜作为社会历史资料,但剧中和围绕这 出剧的种种阴谋诡计却展示了在欧洲的宫廷中才俊之士的遭遇。 乍看上去,《费加罗的婚姻》像一出法国木偶戏,叽叽喳喳,阴谋迭起,但是,事实上 它预示着行将来临的革命风暴。博马舍嗅觉很灵,事先已感觉到酝酿中的政治事态。有几 次,他受雇于王室大臣们,参与双重交易,而事实上是代表他们与美国革命者进行秘密武器 交易,以帮助他们与英国人作战。法国国王可能相信自己是在扮演马基雅维利 (Machiavelli)的角色,并且仅仅为了出口交易而维护这种诡诈的政策。然而,博马舍却 更敏感、更精明,能够感觉到革命即将来临。他通过费加罗这个角色,这位剧中的仆人,传 达了革命的信息: 歹徒,船长先生—— 现在,我开始懂得全部奥妙,欣赏你最慷慨的美意。 国王任命你为驻伦敦的公使,而我将充当你的随从,我的苏珊娜也要作为机要随员。 不,即使她去,我也决不干——费加罗心里明白。 莫扎特著名的咏叹调,“伯爵,小伯爵,你去跳舞,我为你伴奏”(Se vuol ballare,Signor Contino……),是一种挑战。博马舍写的台词是这样的: 不,我的伯爵老爷,你不能占有她,你不能!因为你是大老爷,你就以为你了不起。尊 贵、财富、荣耀、俸禄!它们竟使一个人如此骄横!你有何作为,而得如此享受?你只是在 出生时有过一些痛苦,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你也不过是凡夫俗子。 于是,开始了一场关于财富性质的公开辩论。既然人们无须拥有什么就可以为此争论, 事实上我身无分文,我也写了金钱的价值和利害关系。但是,我很快发现,我在打量……一 座监狱的吊桥……在那些言论的自由传播受到阻碍的国度,书上印的废话也是危险的;没有 批评的权利,颂扬和奖赏就毫无价值。这就是在法国社会彬彬有礼的派头后面发生的事,这 种派头就像维兰德里的城堡府邸一样拘谨、刻板。 在《费加罗的婚姻》中花园一幕,费加罗给他的主人起了一个“小伯爵”的绰号,这段 咏叹调在那个时代早该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了,今天看来,这似乎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我 们应该考虑到这些话是什么时候写作的。博马舍大约在1750年完成《费加罗的婚姻》剧 本。他花了4年时间与一大群官僚、以至路易十六本人作斗争,以求能够搬上舞台。演出 后,整个欧洲飞短流长,视之为下流。莫扎特把它改编成歌剧,得以在维也纳上演。其时莫 扎特30岁;那是友1786年。3年后,1789年——爆发了法国大革命。 是因为有了《费加罗的婚姻》,路易十六才王冠落地、身首异处吗?当然不是。讽刺不 能摧毁一个社会。但它却是社会的一种指示器:它表明一代新人叩响了时代的大门。为什么 拿破仑把这出戏的最后一场称为“革命在进行中”呢?这就是,博马舍本人,借用费加罗这 个人物的身份,锋芒所向,直指那位伯爵,说道:“因为你是贵族,你就以为你了不起,除 了降生之时,你未曾有过任何痛苦。” 博马舍代表着一种完全不同的“贵族”,即从事劳动工作的才俊之士:他那个时代的钟 表匠、泥瓦匠和印刷工。是什么使莫扎特对这个剧本感到如此兴奋呢?是那种革命的热情, 对他来说,他所属的共济会运动正好代表着这种热情。他还在歌剧《魔笛》(the Magic Flute)中对这一运动大加赞颂。(共济会是当时正在兴起的秘密结社,它的用意是反政 府、反教会。由于人们知道莫扎特是其中的一个成员,他于1791年去世时,为他请牧师还 颇费了一番周折。)当时最伟大的共济会会员,是印刷工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lamin Franklin)。1784年,他出任美国驻路易十六王朝统治的法国的公使,那正是《费加罗的 婚姻》首演之时,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能代表那些高瞻远瞩、精力充沛、有信心、有主张、 不断进取、开创了新时代的人们。 例如,本杰明·富兰克林有着不可思议的机遇。1778年。当他将要去法国宫廷递交国 书时,到最后一刻才发现假发和礼服都太小了。于是他干脆弃而不用,径直前往,结果却受 到人们的欢迎,把他看作是来自密林深处的自然之子。 他的一切行为都表明,他是一个善于决断、辩才无碍的人。富兰克林出版过一本年鉴, 题为《穷理查年鉴》(Poor Richard'sAlmanack),其中充满堪称箴言警句的素村,如“饥 不择食”(Hunger never saw bad bread)、“欲知钱贵,不妨借贷”(If you want to know the value of money,try to borrow some)。富兰克林写道: 1732年,我首次出版了我的那部年鉴,这项工作费时大约25年。……我努力使这本书 既赏心悦目,又切实有用,结果需者甚众,我获益亦多;每期销量近万…本地人士,几乎每 家必备。我把这本书看作对很少购买书籍的平民大众施行教育的恰当工具。 针对那些对新发明的用途持怀疑态度的人,当第一个氢气球于1783年在巴黎上空升起 时,富兰克林回答说:“新生儿又有何用?”这句话充分体现了富兰克林乐观、求实、简朴 的性格特征,这句话是如此令人难忘,以致于到了下一世纪,伟大的科学家迈克尔·法拉第 (Michael Faraday)还津津乐道。富兰克林十分注意人们的谈话方式,他为自己制造了第 一副双焦距眼镜,镜片的一半视远,一半观近,这样,在法国宫廷中,他就可以观察讲话看 的表情,以更好地领会他们的法语。 像富兰克林这样的人,追求理性知识,孜孜不倦。试看他以毕生精力做出的卓越成就, 著作等身,且有动画片、水印技术之类行世。他那创造性思想之丰富和广阔,令人惊叹。当 时的科学热衷于对电的研究。富兰克林生性诙谐(他不是一个刻板拘礼的人),但对电的研 究却很认真,因为他意识到电是一种自然力量。他提出闪电是电的表现形式,并在1752年 予以证明。富兰克林这样的人会怎样去证明这一点呢?他在雷鸣电闪中将风筝金属线下端系 上一把钥匙。全凭运气,这次实验竟没有使他丧命。但模仿他的人却因此鸣呼哀哉。他随即 把自己的发现付诸实用,发明了避雷针,并且用它阐明了电的理论,证明所有的电都是一种 流体,而不是当时人们认为的,是两种不同的流体。 避雷针的发明再次提醒我们,社会历史进程难以逆料。富兰克林正确地推断,尖头避雷 针效果最佳。但是一些科学家加以反驳,认为应采用圆头避雷针,而英国皇家学会不得不对 此进行仲裁。然而,这场争论却是以一种简单而堂皇的方式平息下来了:英国国王乔治三 世,为了表示对美国革命的仇视,在皇家建筑物上安装了圆头避雷针。政治对于科学的干预 往往是悲剧性的;也有一个喜剧往的例子,在《格列佛游记》中,在利立浦特(Lilliput) 和不来夫斯古(Blefuscu)的“两个大帝国”之间关于早餐鸡蛋应从大头还是小头打破的争 执,竟导致了一场战争。 富兰克林和他的朋友从事科学事业,他们所想所做,皆为科学。对他们来说,了解自 然,其乐无穷。他们都是社会中的人:无论富兰克林印的是纸币还是那些辛辣无比的小册 子,他都是一个政治人物。对政治活动和科学实验,他都是全力以赴。他修改了美国《独立 宣言》开头的华丽词藻,以便读起来简洁有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 而平等。”当英国与美国革命者之间的战争爆发时,他直率地写信给曾与他过从的一位英国 政治家,字里行间充满愤慨之情: 你们开始焚毁我们的村镇。看看你们的双手,上面沾满了你们兄弟妹妹的鲜血在英国, 红色的火焰构成了新时代的画面——在约翰·卫斯理(John wesley)的说教中,在工业革 命高炉的火光映红的天空,在新法冶炼钢铁的早期中心约克夏郡的阿比德尔 (Abbeydale)。工业的主人是铁器制造商:是那些富有力量、身材高大、不同凡响的人 物,官方怀疑他们真的相信人人生而平等。在北部和西部的劳动者已不再是农场工人,他们 构成了一个工业社会。他们的工资必须用钱币付给。而不是以物代款。伦敦的官方对这一切 非常隔膜,他们拒不发行小额货币。于是,如约翰·威尔金森(John wilkinson)一类的铁 器制造商就自己铸造钱币,并在上面铸上自己那副不甚尊贵的面容。伦敦为此惊恐万状:这 是共和党人的阴谋吗?不,这不是什么阴谋。但是,激进的发明出自激进的头脑,这却是千 真万确的。在伦敦展出的第一座铁桥模型是由托马斯·潘思(Thomas Paine)设计的,而他 就曾在美国和英国煽风点火,鼓吹革命,并主持编写了《人权论》(The Rights of Man)。 与此同时,铸铁也开始被约翰·威尔金森之辈以一种革命性的方式投入应用。威尔金森 干1787年建造了第一艘铁船,夸口说他死后这艘船将运载他的灵柩。结果,1808年他去世 后,被装在一副铁棺中掩埋。当然,那艘船曾穿过一座铁桥:而这座桥又是在威尔金森帮助 下建在邻近的什罗普夏郡的一个小镇上,那里至今仍被称为“艾恩布里奇”(Ironbridge, 意即铁桥镇)。 这种铁的建筑真的可以与大教堂的建筑相媲美吗?的确如此。这是一个充满英雄气概的 时代,托马斯·特尔福德(Thomas Telford)感到了过一点,并使铁的建筑广被四野,蔚然 可观。他生于贫苦的牧人之家,作过石工;后来经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一位筑路和运河工程 师,还与诗人们过从往还。他设计修建的巨大的架空渡槽使兰戈伦(Llangollen)运河凌空 横跨迪河(the river Dee),这表明他已成为大规模地使用铸铁的大师。工业革命的这些 不朽遗迹,有一种罗马式的宏大气魄,那是共和主义者的宏大气魄。 那些促成工业革命的人,通常被描绘为一些面容冷峻、唯私利是图的生意人。这真是大 错而特错了。仅举一例,他们中许多人先前曾从事商业,但后来成了发明家。又如,他们中 大多数人不是英国圣公会(the Church of England)信徒,但在一位论派(the Unitarian)及类似运动中又归属某种清教式的传统。约翰·威尔金森深受其堂兄约瑟 夫·普里斯特列(Joseph Priestley)的影响,后者后来成为一位著名化学家,而他就是一 位论派的牧师,或许还是奉行“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条原则的先驱。 约瑟夫·普里斯特列还是乔赛亚·韦奇伍德(Josiah WedgWood)的科学顾问。人们通 常以为韦奇伍德是一个专为王公贵族制造精美瓷器的人,其实,只是奉旨从命时他才干这种 事。例如,1774年,他为俄国女皇卡德琳娜二世(Catherine the Great ofRussia)制作 了一套近千件的精致的餐具,价值超过200Q英镑一这在当时是很大一笔钱。但在制作这套 餐具时,他所依据的是他自己的一套米色陶器的样式:其实,所有的近千件餐具,如不假修 饰,所值不到50英镑,而且,除了上面手绘的田园景色外,本色陶器看上去和用起来都与 卡德琳娜女皇那套别无二致。这套使韦奇伍德闻名遐迩并发财致富的餐具还不是瓷器,只是 日常用的陶器。人们在街上大约花1个先令就可以买到一件。然而,在工业革命时代,这却 使劳动者阶层家庭的厨房用品面目一新。 韦奇伍德是一个非凡人物:富于创造性。当然,这不仅表现在他自己的行业中,而且表 现在使他的技艺得以更趋完美的科学技术中,他发明了在窑内测量高温的方法,用陶土制成 一种测量器,移动其中的伸展式计算尺,从而测得温度。在制陶和冶金业中,高温测量从来 就是一个难题,而韦奇伍德因为这项发明而被选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这可谓合乎时宜。 韦奇伍德并不是一个例外,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属于一个10多人组成的团体— —伯明翰月亮社(the Lunar Society of Birmingham),当时伯明翰还是一些分散的手工 业村落。他们为自己的团体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他们在月圆前后聚会。这样,像韦奇伍德这 些来自远处的人,才能够安全地走过那些在黑夜中崎岖难行的道路。 但当地最重要的工业家不是韦奇伍德,而是马修·博尔顿(Matthew Boulton),是他 把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带到了伯明翰,因为在那里他们可以建造蒸汽机。博尔顿喜 欢谈论测量问题,他说,老天爷使他降生于1728年,就是要让他命中注定成为一位工程 师,因为1728立方英寸恰好等于一立方英尺。在“月亮协会”,医学也受到重视,因为当 时在医学中也有一些新的重要进展。在伯明翰,威廉·维瑟林(William Withering)发现 了洋地黄的用途。属于“月亮社”的医生中,有一位至今仍颇负盛名,他就是伊拉斯莫·达 尔文(Erasmus Darwin),查尔斯·达尔文的祖父。 像“月亮社”这样的社团表明,工业革命的创造者们意识到(这是一种英国意识)他们 负有某种社会责任。我把这种意识叫做英国意识,其实并不公正;“月亮协会”深受富兰克 林及与之有联系的美国人的影响。贯穿这种意识的是这样一种信念:美好生活决不限于物质 的必需,而又必须以这种必需为基础。 “月亮社”的这一理想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成为现实。其间花费了100年。但它一经 成为现实,就显得平淡无奇了,甚至还有些滑稽,就像一张印有维多利亚画像的明信片。而 那种认为棉内衣和肥皂就可使穷人的生活发生根本变化的看法也是荒唐可笑的。不过,这些 简单的东西——炼铁炉中的煤,窗户的玻璃,食物的选择——确实极大地提高了生活和健康 水准。按照我们今天的标准,当时的工业城镇都是些贫民窟,但是,对那些来自乡间茅舍的 人来说,即或是拥有陋巷中的一间小屋,也意味着从饥饿、肮脏、疾病中解放出来了,它提 供了一种新的致富机会。一间墙上写着经文的卧室,在我们看来,又好笑又凄凉。但对工人 阶级的妻子来说,却是对过体面生活所需之物的第一次体验。很可能,一架铁床比医生的黑 皮包从产褥热中拯救的妇女更多,这本身就是一种医学的革新。 人们从工厂的大规模生产中获得了这些好处。但这种工厂的作业方式却是骇人听闻,对 此。教科书上讲得不错。然而,这是由来已久的带有传统色彩的恐怖。矿井和作坊在工业革 命以前很久曾是阴暗潮湿、拥挤不堪。惨无人道的所在。这些工厂不过是承袭了乡村工业相 沿已久的陋习,完全不顾工作于其中的工人的死活。 而由这些工厂造成的污染也屡见不鲜。自古以来,矿业和作坊就一直在糟蹋环境。人们 认为污染是近代社会的恶果,其实不然。在过去几个世纪里,对健康和起码生活条件的忽 视,就一直使瘟疫年年发生,环境污染不过是这种卑劣行径的又一表现而已。 一种新的罪恶使这类工厂与以往有所不同,这就是机器的速度凌驾于人之上。工人第一 次被没有人性的机械所驱使:最初是水力,然后是蒸汽机。制造业工人被沸腾的锅炉中不断 涌出的能量弄得如颠如狂,这在我们今天看来似乎愚不可及。然而,当时一种新的伦理观认 为,主要的罪恶不是残酷和不人道,而是懒惰。甚至主日学校也这样告诫孩子们: 撒旦(Satan)发现,懒散怠情仍在危害人间。 在这种工厂中,工作时间的变化是可怕、毁灭性的。但是,动力的变化却开辟了未来发 展的道路。例如“月亮协会”的博尔顿建立的一个工厂,就是一个明证,当初那里,金属制 造完全依赖于手工匠人的技艺。后来詹姆斯·瓦特来到这里,制造出一切动力之神——蒸汽 机,因为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够找到使蒸汽机密不透气所需要的精确尺度。 1776年,马修·博尔顿因与詹姆斯·瓦特合作,制造出了这台蒸汽机,他为之欣喜若 狂。这一年,当传记作家詹姆斯·博斯威尔(James Boswell)来拜访博尔顿时,博尔顿庄 重地对他说:“先生,我在这里出售的,是全世界都渴求的东西——动力。”这句话说得真 妙,但也的确是事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动力是科学中的一种新观念、新思想。这次工业革命,这次英国的 革命,实际上是对动力的一次伟大发现,人们在自然界中寻求能源:风力、阳光、水力、蒸 汽和煤。这时突然产生了一个具体问题:为什么它们都是动力?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从 前,人们从未提出过这种问题。在此之前,科学一直关注于对大自然本来面貌的探求。然 而,到了这时,改造自然以从中获取新的动力,以及把一种形式的动力转变为另一种形式的 动力的这一现代观念早已深入到科学的前沿。特别是,热量是一种能量形式,可以按确定的 当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这一点已是明白无误的了,1824年,萨迪·卡诺(sadi Carnot),一位法国工程师,观察了蒸汽机,写出一篇论文,他称之为“动力由火而生” (La puissance motrice du feu),从而在根本上奠定了关于热力的科学——即热的动力 学的基础。能量,在此以前曾是科学的一个中心概念;而这时科学所主要关注的是以能量为 核心的统一的自然界。 这种情况不仅仅是科学主要关心的问题。令人惊奇的是在艺术中也同样如此,与其同期 并行的文学又是怎样的呢?1800年前后浪漫派诗歌开始兴起。那些浪漫派诗人为何会对工 业发生兴趣呢?很简单:认为大自然是能量载体的新观念使他们神魂颠倒。他们喜欢在“狂 飙突进”(Sturm und Drang)这样的句子中使用作为能量象征的“狂飙”这个词。一阵风 暴打破了死寂的平静,带来了生机。把萨缨尔·泰罗·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的《古舟子咏》(Rime of the Ancient Mariner)推了高潮: 天空突然迸发出生机! 火焰如旗帜飞扬。 熊熊燃烧,放射光芒! 火舌狂舞,四处飞溅, 群星因之而暗淡无光。 呼啸的狂风还未刮来, 船儿已经起航! 在闪电和月光下面, 死去水手的呻吟在回响! 恰好在这个时候,1799年,年轻的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冯·谢林(Friedrich von Schelling)开始写作一部关于新的哲学的著作——《自然哲学》(Naturphilosophie), 这部书至今在德国仍具有强大的生命力。柯勒律治从他那里得到这本书,并带到英国。湖畔 派诗人(The Lake poets)则从他和他的朋友——定期资助他的韦奇伍德一家那里得到此 书。自然是动力的源泉。各种不同形式的动力都是同一根本之力,即能量的不同表现,这一 观点顿时使诗人和画家为之倾倒。浪漫派诗歌十分坦率地咏叹道,不仅大自然,而且人类本 身也是一种天赋能量,或至少是一种自然能量的载体。工业革命在实践上为那些想要彻底发 挥自已才能的人创造了自由——而这种观念在100年前还是不可思议的。与此同时,浪漫思 想也鼓舞他们使这种自由成为一种本质上崭新的个人意识。最伟大的浪漫派诗人威廉.布莱 克讲得十分精彩:“能量者,永恒欢乐也。” 关键的伺是“欢乐”,关键的概念是“解放”——一种作为天赋人权的欢乐意识。自然 而然,那个时代奋进的人们表现出创造的冲动。为了给工人家庭的周未之夜带来欢乐,他们 产生过无穷无尽的希奇古怪的念头。(即使在今天,向专利局申请的发明大部分也像发明者 本身一样,有些走火入魔。)若把这些古怪的发明排列起来,即可铺成一条直达月球的大 道,尽管这些发明也许不得要领,却又像上天揽月一样勇气可嘉。例如,为了使图画从观众 眼前一幅接一幅地闪过,使维多利亚时代的连环漫画活动起来,人们想到了发明活动连环画 转筒,那是一种环转机械装置。它使人们体会到今天人们晚上在电影院所感到的激动和兴 奋,而且很快便风靡一时。又如能奏出一套小型乐曲的机械风琴。所奏曲调美妙动听,朴实 感人,自编自奏,闻所未闻。每一种无足轻重的家用发明,如自动切菜刀,都有一种意义更 为重大的发明,如电话,与之并驾齐驱。终于,在这欢乐大道的尽头,人们将只能这样说, 所有机械归根结底就是这样一种机械:它无所作为! 作出这些怪诞发明的人,与作出伟大发明的人同出一辙。运河问世以后,又一种发明为 工业革命锦上添花:这就是铁路。是理直德·特里维西克(Richard Trevithick)使铁路得 以产生,他是一位铁匠,敢于拼傅、身强力壮。他把瓦特的杠杆蒸汽机改造成一种高压引 擎,使蒸汽机成为一种动力运输机械。这一发明为这个世界开辟了交通的血脉,赋予了新的 生命,从而使英国成为世界的心脏。 人类至今仍行进在工业革命途中;这再好不过了,因为人们还有许多事要做。而工业革 命已使世界更加富有,也更为狭小,而且第一次成为人类自己的世界。我这样说的字面意思 是,我们的世界,即人的世界。 从一开始,当工业革命还依赖于水力之时,它就毫不留情地使人们的生活和谋生方式发 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革命就是这样——这正是革命的本质,毫无疑问,对受到冲击的人来 说,革命总是进行得太快,太迅猛了。然而,这次革命终于戍为一场社会革命,并确立了社 会的平等,权利的平等,首先是知识的平等。人类至今仍有赖于此。如果我们出生在1800 年以前。处境将会如何?我们仍然生活在工业革命之中,仍觉其含意之深,难以言传;但 是,未来终将表明,这是人类在其上升历程中迈出的一大步。具有与文艺复兴同样的强烈影 响。文艺复兴确立了人的尊严工业革命确定了自然的统一。 科学家和浪漫派诗人都认识到,风、海洋、河流、蒸汽、煤都是太阳的热量创造出来 的,而热量本身就是一种能量。许多人想到过这一点,但这却是由一个人首先确立的,他就 是曼彻斯特的詹姆斯.普雷斯科特.焦耳(James Prescott Joule)。焦耳生于1818年,从 20岁开始。他花了毕生的精力,从事细致的试验以测定热功当量,——也就是说,确定机 械能转化为热能的准确交换率。鉴于这事听起来枯燥乏味。我想讲,一个关于焦耳的有趣故 事。 1847年夏天,年轻的威廉·汤姆生(william Thomson)(后来的凯尔文勋爵,成为英 国科学界的头面人物)正从沙木尼(Chamonix)步行到勃朗峰(Mont Blanc)去——哪有一 位英国绅士在阿尔卑斯(the Alps)山中步行的?——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英国绅士在 阿尔卑斯山中还会遇到什么人呢?——一位古怪的英国人:詹姆斯·焦耳,带着一架巨大的 温度计,他的妻子乘着马车远远地跟着他。焦耳一生中都想证明当水从778英尺的高度落下 时,水温会升高华氏一度。这是他的蜜月旅行,他可以趁游览沙木尼之便(很像一对美国夫 妇参观尼亚加拉瀑布),让大自然为他做这个实验。此处的瀑布很理想。虽然高度不到778 英尺,但只要测出温度上升半度也足以说明问题了。不过,应当说明,他没有成功;瀑布水 花四溅,使实验无法进行。 这个关于英国绅士科学怪癖的故事并非题外之言。正是这样一些人使自然蒙上了浪漫色 彩,诗歌中的浪漫主义运动则与此形影相随。在歌德(Goethe,也是一位科学家)这样的诗 人身上,在贝多芬(Beethoven)这样的音乐家身上,我们看到了浪漫主义。而我们首先是 在华兹华斯的作品中看到浪漫主义的:看到自然景色一如精神之活泼生动。万物一体,情景 交融,令人心领神会。受法国大革命的吸引,华兹华斯曾干1790年穿越阿尔卑斯山。1798 年,他在《廷川修道院》(Tintern Abbey)中说得再妙不过了: 那时,对我来说大自然就是一切的一切 ——我无力描绘我的心绪, 只有这轰鸣的瀑布 使我梦魂萦绕,不能忘记。 “对我来说,大自然就是一切的一切。”焦耳从来没有说得这么动人。但是,他说过: “自然的伟大力量永不磨灭”,他说出了同样的道理。 ------------------
第九章 创造的阶梯
18世纪50年代,有两个人分别提出了自然选择的生物进化理论。一个是查尔斯·达尔 文(Charles Darwin);另一个是阿尔弗莱德·鲁塞尔·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两人都有过一些科学上的阅历,但本质上还是那种直接观察动植物的博物学 家。达尔文曾经作为一个医学学生,在英国爱丁堡大学待了两年,后来,他的父亲——个富 有的医生——认为他应该成为一名教士,便将他送到剑桥读书。而华莱士的父母生活贫困, 他不得不在14岁时辍学,先后在伦敦和莱斯特(Leicester)的工人职业学校给一个测量师 当学徒和实习教师。 事实上,在人类上升的进程中,历来有两种解释世界的方法并驾齐驱。一种是对世界的 物质结构的解释。另一种是对生命进程的研究:研究生命的微妙之处,生命形式的丰富多 样,个体与物种由生到死的循环往复。在进化论创立之前,这两种传统并未结合起来;因为 在那以前,存在着一种无法解决、也无从着手解决的关于生命问题的佯谬(paradox)。 生命科学的这种佯谬,使它有别于物理科学,而随时随地表现于自然界的细枝末节之 中。在我们周围,我们可以在鸟类、树木、青草、蜗牛等每一种生物上面看出这一点。事情 就是这样。生命现象,包括它的表现和它的形式,是如此纷繁复杂,一定包含着大量的非本 质的属性。而生命的本质又是如此一致,它又必定受到种种必然性的制约。 因此,毫不奇怪,我们所知道的生物学是由博物学家们在18世纪和19世纪开创的:那 些乡村生活观察者,鸟的观察者,教士,医生,还有那些无所事事的乡间绅士们。我想把这 些人统统称之为“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绅士”;因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同一种文化— —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化——中的两个人分别证明了进化论,这不会是偶然的。 当“贝格尔”(Beagle)号调查船即将由英国海军部派去绘制南美洲海岸地图时,查尔 斯·达尔文才20岁出头,他在船上谋得一个没有报酬的博物学家职位。他是应他在剑桥的 朋友——那位植物学教授的邀请来参加这次航行的,尽管在剑桥时达尔文并不十分爱好植物 学,而热衷于收集甲虫标本。他说: 我可以证明我的这种热情:有一天,当我撕开一块树皮时,我发现了两只罕见的甲虫。 就一手抓一只,接着,我又看见第三只甲虫,那又是一个新品种,我当然不愿失去它,于是 我急忙把右手里的那只甲虫塞入口中。 达尔文的父亲反对他去考察,而“贝格尔”号的船长也不喜欢达尔文鼻子的长相,但达 尔文的叔父韦奇伍德为他说项,终于使他得以成行。“贝格尔”号于1831年12月27日启 锚出发。 在船上度过的5年岁月改变了达尔文。在他居住的乡村,他一直是一个对鸟儿、花朵和 一切生命形式的敏锐而富于同情心的观察者;这时,南美洲的一切使他一下子着了迷。他回 到家中,深信不同的物种在相互隔绝时,其生长方向也各不相同;物种并不是永恒不变的。 不过,在他回来时,他还没有想到是什么机制使这些物种相分离的。这时是1836年。 两年后,达尔文偶然得出了一种对生物进化的解释,却极不愿意把他的想法公诸于世。 假如不是一个与他极不相同的人,却以几乎同样的步骤、经验和思考方式得出同一种理论, 促使达尔文发表了自己的观点,他或许会拖延终生。这个人已被人们遗忘,然而在创立自然 选择的生物进化理论中,他又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他的名字叫作阿尔弗莱德·鲁塞尔·华莱士。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其家世有如狄更 斯笔下的那种类型,颇具喜剧性。而达尔文的家世却令人感到沉闷。其时,即1836年,华 莱士还是一个10多岁的孩子;他生于1823年,比达尔文小14岁。那时,华莱士的生活很 是艰难。 假如我的父亲是一个中等富裕水平的人,……我的整个生活将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当 然,毫无疑问,我仍然会关注科学,但似乎不大可能到……亚马孙河流域那些几乎不为人知 的丛林中去旅行,去观察大自然,并且以收集标本谋得生计。 华莱士是这样描写他的早年生活的,当时他不得不到英国各郡去自谋生活。他曾从事测 量土地的职业,这种职业不要求大学学历,他的哥哥就可以教会他。1846年,华莱士的哥 哥在出席了一次皇家专门调查委员会召开的有关相互竞争的几家铁路公司的会议之后,乘坐 一辆三等敞篷马车回家,受了风寒,猝然去世。 显然,土地测量员过的是一种露天生活,而正是在这种生活中,华莱士对植物和昆虫发 生了兴趣。他在莱斯特工作时,遇到了一个有着同样兴趣、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这位新结识 的朋友告诉华菜士,他在莱斯特附近地区已采集到几百种不同种类的昆虫,还有很多品种尚 待发现,这使华莱士大为惊奇。 如果以往有人问我,在靠近一座城镇的任何一个小地方,可以找到多少种不同的昆虫, 我很可能会猜测只有50种……现在我明白了……仅在10英里的范围内,就可能有1000种 不同的昆虫。 这对华莱士是一个启示。它决定了他和他这位朋友的生活方式。他的这位朋友就是亨 利·贝茨(Henry Bates),他后来在昆虫拟态研究方面享有盛誉。 不过年轻的华莱士还得挣钱糊口。幸好,他生逢其时,在19世纪40年代,那些修筑铁 路的冒险家们都需要土地测量员。华莱士受雇去勘测南威尔士尼瑟谷地(the Neath Valley)的一条可能修建铁路的路线。他是一个严肃认真的人,就像他哥哥一样,维多利亚 时代的人们大都是这样的。但是,这一次他正确地猜到,他不过是一场权势之争的工具。大 部分勘测只是为了提出新的所有权要求,以压倒别的争夺铁路修造权的大亨。据华莱士估 计,那一年勘测的路段只有1/10得以开工修建。 在威尔士的乡间生活使这位“星期日博物学家”非常高兴,使他在科学中感受到一个 “星期日画家”在艺术中所感受到的那种幸福。这时,华莱士还只是为自己而观察和收集标 本,对丰富多采的大自然产生了与日俱增的兴趣和终生难忘的亲切记忆。 即使在我们忙碌的日子,我也要完全空出星期天的时间,带上我的标本箱,去山上远 足,回家时装满我的珍藏……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体验到一种新的生命形式的发现所带给我 这个大自然的情人的莫大喜悦,就像后来我在亚马孙河流域每一次捕获蝴蝶新品种时所感到 的狂喜一样。 在一个周末,华莱士发现了一个洞穴,河流从那里流入地下。他决定在那里露营。他似 乎不期而然地作好了在野外度过一生的准备。 我们试图不用帐篷,也不用床,只用大自然提供的一切,在野外露宿。……我想,我们 应该决定预先不作准备,就像偶然来到陌生的乡间一样,迫使自己在露天入睡。 事实上,他几乎一整夜没有入眠。 在他25岁时,华莱士决心成为一名职业博物学家。这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一种不固定的 职业。这意味着,他将不得不终日忙于在异国他乡收集标本,然后把它们卖给英国博物馆和 收藏家,以此来维持自己的生计。贝兹愿意与他为伴,就这样,他们两人带着仅有的100英 镑于1848年动身了。他们坐船到了南美洲,然后溯亚马孙河而上,抵达亚马孙河与内格罗 河(Rio Negro)汇合处的马瑙斯城(Manaus)。 华莱士从前没有到过比威尔士更远的地方,但他并没有因这时见到的异国奇观而疑惧不 前。一到那里,他就有了明确而肯定的观察结论。例如,关于秃鹫这个题目。5年以后他在 《亚马孙河与内格罗河纪行》(Narratioe of Travels on the Amazon and RioNegro)中 这样写下了他的想法: 普通的黑秃鹫不可胜数,当它们找不到别的食物时,它们只好吞食树林中的棕榈果。 经过多次观察,我确信秃鹫在寻找食物时依靠视觉,而决不是依靠嗅觉。 不久这一对朋友在马瑙斯分手了,华莱士动身溯内格罗河而上。他要去探索以往的博物 学家从未涉足的地方,既然他以采集标本为生,他就必须找到前所未知,或至少是稀有罕见 的标本。雨季来临,河水泛滥,华莱士和他的印第安人向导可以乘独木舟进入密林深处。树 枝低垂,轻拂水面。林间的幽深莫测,使华莱士不无恐惧,而那丰富多采的鸟兽植物又使他 兴奋不已,他还突发奇想,想象着从空中鸟瞰大地,将是怎样一种景象。 就热带植物而言,我们应当说,这里的物种和生命形式远比温带的要多得多、要丰富得 多。 世界上可能没有一个地方像亚马孙河流域那样,在它的表面拥有这样多的植物。除了很 小几块地方,整个流域覆盖着茂密高大的原始森林,这是地球上最广大、最完整的森林。 只有乘坐气球,缓缓飘过这花草繁荣、绵延起伏的大地,才能饱览这些森林的全部瑰丽 景色:而这样的壮举,也许只能留待将来的旅行者去实现了。 当他第一次进入一个土著印第安人村庄时,华莱士大为震惊,而又喜不自胜。这就是华 莱士的性格特点。 最出入意料而又令人激动的事,是我第一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页
|